六月蝉唱

黄昏时沿着一片树林散步,林间传出的蝉声铺天盖地般敲击着每一寸空气。细辨蝉音歌手的身份,其中以骚蝉和薄翅蝉为多,这些不同种族的歌手有志一同,为召唤配偶激情竞唱。

蝉的一生,需经历卵、幼虫与成虫阶段,潜伏于土壤之中的幼虫期极长,出土羽化后的成虫生命却极短(以台湾有生活史记录的草蝉为例,幼虫期一至三年,成虫期却仅五至十四天)。于是在出土后的短暂繁华里,雄蝉为吸引雌蝉而竭力讴歌,即使可能引来天敌也在所不惜,因为在此生命阶段,生殖是唯一的想望。

守着林内林外的距离,蝉鸣虽噪,我还能以“倾听生命”的角度,聆赏那澎湃如潮的沸情,若入林中,情境就大不同了。

六月的丛林,蝉唱顿成天地间唯一的乐章。一旦深入丛林,蝉声便紧系耳畔,在蝉音织成的天罗地网中,我的听觉不久就迟钝了,一只骚蝉若在一米开外鸣唱,我便连自己的言语都听不分明了。若被一片蝉声环绕,很快便会感到大脑膨胀,只想逃离。蝉腹部的鼓膜发音器与共鸣室是神奇之物,凝视一只不停振动腹部全神酣唱的蝉,我总怀疑那令人几欲疯狂的穿脑魔音,竟是发自眼前一只小小的昆虫!这昆虫腹部制造的音浪,如洪水般撞击我的耳膜,忍无可忍之时,拾一段枯枝将之驱离,但它移开咫尺,又再度痴情高歌……

于此蝉唱时节,我和研究伙伴钻入丛林之前总要检视身上的皮肤是否遮护妥当,因为骚蝉若遇闯入者总不吝齐洒“蝉雨”相迎。“蝉雨”自然是蝉的排泄物,为退敌而落,虽然蝉一生只食植物汁液,“蝉雨”应属洁净,但在情绪上,总觉得还是避开些好。

岁月匆匆,四季流转,每见丛林中蝉蜕如雨后春笋般出现,心中总特别有感于时令的变换。然而这令人无以躲避的丛林骚动并不久长,五月底才见骚蝉终龄的幼虫纷纷出土羽化,蝉蜕挂满森林底层,六月中旬已见蝉尸纷缀林间。如此短暂的薄翼生涯,无怪乎须以如此激烈的齐唱有效达成繁殖天命。也许因为理解吧,即使蝉音穿脑,年复一年在丛林深处看它大起大落,也能狼狈地以笑相对。

古代唐人爱咏蝉,以看似餐风饮露般的蝉为高洁象征。虞世南咏蝉: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寄托了诗人的品格希求;李商隐咏蝉:“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。”吐露了诗人腹中牢骚;骆宾王咏蝉: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”反映了诗人落难狱中的景况。那蝉还是蝉,出土后为短暂沸情竭力而歌,蝉音却引发诗人各自解读。

    守着林内林外的距离,我散步听蝉,悠然揣摩蝉音中的诗境与禅意。待明日入林进行野调,即便蝉还是蝉,我却不是此刻的我了。所幸能理解蝉的一生,因蝉唱暂失大半听觉之时还能带着笑意。而这人生许多烦恼事,若能理解其中曲折,也多如六月蝉音,可以了然笑对吧。(作者:杜虹)